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优优配送版
盛夏的东京街头，参议院选举布告栏上贴满五颜六色的候选人海报，激战空前。各党候选人在高温下奔走，日本首相、执政党自由民主党总裁石破茂连日来在多地拉票，多次言及“这是最严峻的战斗，请大家帮忙”。
7月20日，日本国会第27届参议院选举进行投票。此次选举被视为左右石破茂内阁命运的一次考验，其支持率已降至执政以来最低值。在去年10月举行的国会众议院选举中，自民党和公明党组成的执政联盟席位未过半数，成为少数派执政。石破茂将执政联盟掌握过半议席定为参议院选举的“胜负线”。
日本参议院共有248个议席，议员任期六年，每三年改选一半。今年选举要角逐125个议席，包括到期改选的124个议席和1个补选议席。目前自民和公明两党在非改选议席中共拥有75席。
当地时间2025年7月19日，日本东京银座，日本参议院选举前一天，民众在听取一名政客的演讲。视觉中国 图
展开剩余88%“猴子摔下树还是猴子，但政客一旦落选就成了普通人。”当选和连任是政客最优先的考量。东京居民长井对澎湃新闻谈起日本这句俗语说，“物价上涨在动摇我们的生活根基，竞选话语令人鼓舞，但政界有多少决心真正面对国民的生活？” “总觉得民众的生活与政治话语之间，存在着某种错位。”
此次选举，应对物价上涨和提升经济景气度成为重要竞选议题。石破茂把加薪作为首要竞选承诺，并计划向日本全民发放现金补贴。在野党纷纷提出减税或废除消费税。
值得一提的是，成立仅5年的右翼政党“参政党”在选战中喊出了“日本人优先”的主张，要求严格管理外国人，在日本国内引起不小的反响。日本政府7月15日新设“与外国人有序共生社会推进室”，作为执政党在选前的迅速回应。
随着“外国人问题”在社交媒体上发酵，出现了针对外国人的大量负面言论和虚假信息，不少人担心“排外情绪”在政治议程的加持下升温。而许多在日外国人的实际感受与网络舆论呈现的敌意存在温差。
当地时间2025年7月19日，日本东北部宫城县仙台市，日本首相、执政党自由民主党总裁石破茂在参议院选举前一天发表街头演说。视觉中国 图
“省着吃米”，政客“撒钱”
长井搬到东京都北区生活了快十年，一家四口很喜欢这个有着浓厚烟火气的生活区，公寓周边就有商店街，既有便宜好吃的熟食店和蔬果店，也有种类齐全的杂货店，每天在小店里随手买上一些食材就能完成一日三餐。但长井告诉澎湃新闻，今年食品涨价更为显著，要多逛几家超市寻找打折和特价商品， “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松地购物了。”
消费物价指数（CPI）从去年12月开始连续6个月以超过3%的增长率上升，主要是生鲜以外的食品价格上涨，尤其是大米。被称为“令和米骚动”的米价飙升，从去年底开始冲击日本，直到今年春天政府投放储备米，才抑制住飙升的价格曲线。
令长井感到震惊的是，农林水产省长年维持“减耕”政策，也就是人为限制粮食生产以维持高米价。结果，仅仅因为大米供需相差几十万吨优优配送版，人们就陷入了“省着吃米”的境地。“关于粮食的问题竟充满政治算计，而民众对此却毫不知情。”她说。
大米危机带动物价持续上涨，石破茂7月初宣布将改变大米政策，2025年起增产大米。听到这个消息，长井稍微松了口气，但心生疑问：“为什么之前一直放任不管呢？”她近期还看到“日本年度税收连续5年创新高”的新闻，“税收创历史新高，为什么我们的餐桌却日渐拮据？”
长井回顾疫情后的家庭开支，日用品购物账单增加，除了大米、蔬菜、鸡蛋等农产品支出增加之外，咖啡豆、巧克力等商品也出现价格翻番的情况。而长井夫妇的收入增幅却非常小。
为了节省开支，长井在超市特价日批量囤积食品，减少外出就餐，推迟电子产品的更新换代……她笑称，有一个简单的节俭妙招——“避免空腹购物”。她认为，重要的是养成节俭意识，并希望在这种意识下进行更多储蓄，因为对涨薪不抱太高的期待。
石破茂7月3日在神户市发表演讲时强调：“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实现超越物价涨幅的工资增长。明年将进一步大幅提升薪资水平。” 他强调，“加薪才是增长战略的核心。”
2024年度日本最低工资标准创下历史新高，全国平均时薪达1055日元（约合人民币51元），较上年度提升51日元。针对2025年度的调整，明治安田综合研究所经济学家前田和孝预测，平均时薪将再增57日元，有望超越本年度涨幅。
然而据《产经新闻》报道，不少企业经营者坦言，对设定的目标过高感到困惑。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筒井义信表示：“需结合中小企业生产率提升、政府支援政策及全社会价格传导机制的建立，多管齐下才能提高可行性。”
有分析认为，在未能实现充分的价格传导和生产率提升前，企业可能要通过裁员维持经营。此外，持续的通胀压力会抑制消费，逐渐侵蚀企业利润率，并限制企业提高工资的能力，这可能会破坏政策制定者所追求的工资和物价上涨的良性循环。
除加薪之外，自民党还在参议院选举公约中提出，向日本全民发放2万-4万日元的现金。与自民党联合执政的公明党也推出减税与补贴的组合拳来应对物价上涨。在野党则普遍将消费税减税纳入参议院选举公约。
日本前首相、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在6月的党首辩论会上问：“自民党和公明党都承诺发放福利，这难道不是‘撒钱’吗？”国民民主党党首玉木雄一郎也提出相同的质疑。对此，石破茂回应：“所谓撒钱政策，是指既不设定核心重点、又缺乏优先级的政策提案。从某种意义上说，（在野党的方案）已接近这种性质。”
4年前，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与众议院选举预热期间，朝野提出了数十万亿日元规模的经济对策和消费税减税提案。时任财务省事务次官矢野康治在2021年10月发文警告称，日本财政的现状就像“泰坦尼克号正驶向冰山”，批评政客提出的各种财政政策就像“撒钱大战”。
《朝日新闻》报道指出，2023年日本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高达240%，在可比较的172个国家和地区中垫底。
尽管加薪、发钱和降低消费税确实是民众所期待的，但长井表示：“这些承诺在选举后将如何兑现呢？政策落地好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有分析指出，目前少数派执政的局面下，在制定2025年度预算时，如果在野党团结一致要求减税，很可能以某种形式实现，但他们只是在参议院选举期间提出要求而已，选民对这种做法见怪不怪。
当地时间2025年7月19日，日本新潟，日本主要反对党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在参议院选举前一天发表街头演说。视觉中国 图
“日本人优先”声音中的现实参差
此次参议院选举，东京都选区的竞争异常激烈，32名候选人争夺7个席位，候选人通过选举车和街头演讲展开攻势。长井夫妇对自己居住的选区候选人知之甚少，但表示会根据党派去投票。
以“政治冷感”著称的日本选民对选举的关注度向来不高，从1992年开始，参议院选举的投票率连续12次低于60%，3年前的上一届参议院选举投票率为52.05%。本次选举的投票率有望上升，截至本月13日的10天之内，提前投票的人数约为988万人，约占全国选民的9%，较上次同期增加约27%。日本总务省19日表示，截至18日，日本已经有超过2145万人进行了参议院选举的提前投票，创下历史新高。
除了日本国民之外，这次参议院选举也引发了许多在日外国人的关注。新兴右翼政党“参政党”打出“日本人优先”的口号，使“外国人问题”进入舆论中心。“参政党”主张反对“过度接收外国人”、严格限制外国人购买土地不动产、谨慎审查外资企业收购及基础设施投资、重新审视历史教育和制定新宪法等。
“参政党”仅在1个改选选区参选，其目标是斩获6个议席。日媒13日的民调显示，包括地方选区在内，该党有望获得超过10个议席。
日本同志社大学政治学教授吉田彻对彭博社表示，“参政党”将成为日本反全球化主义政党的先驱案例。
“日本人优先”的声音也引发了关于社会分裂或破坏多样性的讨论，而“参政党”党首神谷宗幣澄清说，“日本人优先”只是竞选期间使用的口号，并不想煽动仇外情绪。本月初，在东京街头的一场竞选演讲中，抗议者手持标语牌，上面写着“人类不分第一第二”、“‘日本人优先'就是煽动歧视，我坚决反对”等口号，反驳“参政党”的排外言论。
近来，许多在日华人明显感受到，针对外国人群体的讨论越来越多，这与外国游客、留学生以及永居者增加密不可分。
在福冈生活的一名中国导游对澎湃新闻表示，明显感觉到外国游客比疫情前还多，对当地经济的刺激作用非常明显，尤其是餐饮业、酒店业和零售业，因为游客回流开始复苏。与此同时，社会上对于“外国人”的讨论变多了，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上有一些不太友善的声音。“但在现实生活中，日本大多数人对外国人很有礼貌、很温和。尤其是在福冈这样游客很多的城市，大家对外国人已经非常习惯了。”
早在2003年日本就提出“观光立国”战略，石破政府设定了到2030年使访日游客达到6000万人、消费额达到15万亿日元的目标。2024年，访日国际游客数量达到约3687万人，消费额达到81395亿日元，均创历史新高。
过度旅游也对日本构成了重大挑战，尤其是游客集中的热门目的地面临交通拥挤、噪音污染和废物管理等挑战。日本政府在2024财年补充预算中，拨款158.2亿日元用于“防止和缓解过度旅游并改善外国游客接待环境的应急措施”。
日本社交平台上，有关外国人欠缴国民健康保险以及留学生获得优待的帖子广泛传播。“我无法接受当前的外国人优待政策。”东京选区的“参政党”新人候选人Saya在12日的街头演讲中如此开场，并声称“中国硕士留学生一年能拿到29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3万元）”。
《东京新闻》称，演讲中提到的“向中国人发放290万日元”，很可能是指日本政府为支持优秀学生专注科研而设立的“次世代研究者挑战研究计划（SPRING）”。日本文部科学省人才政策课澄清：“这并非优待特定国家的制度。”虽然中国留学生占比较高，但其他国家的留学生同样受惠，且60%的受资助者是日本人。尽管如此，类似谣言仍在社交网络发酵。
张张2019年到日本东京留学，从语言学校读到大学本科毕业，进而攻读硕士。她向澎湃新闻介绍，从2020年到现在，她获得的直接发放的非税补贴共有20万日元左右，医疗费用总额的70%由国民医疗保险负担，个人支付30%。她指出，近年来的政策明显感受到日本对留学生和外国人才的渴求，这些优待和保险也是吸引大家赴日的一种宣传。
多位在日留学和生活的中国人告诉澎湃新闻，在日本多年未遭受过歧视，而是能感到日本对外国人的接受度和包容度越来越高。他们认为，社交平台上的话题发酵可能与选举有关。
日媒报道指出优优配送版，在物价高涨、民众不满情绪蔓延的背景下，“参政党”通过炒作“外国人特权”议题，吸引部分对石破茂政府失望的保守派选民，类似策略与欧美右翼政党的排外政策如出一辙。自民党和公明党执政联盟或将受到这类民粹议题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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